天门话属北方方言还是独立方言 三大语言学家吵30年
我是在天门土生土长的,打小听惯了街坊邻居的“搞么事”“克哪里”,总觉得这方言听着亲切,没啥特别。直到有回在武汉读书,室友用普通话问我:“你们天门人说的‘赖皮狗’是不是真骂人?”我愣了下,才反应过来,这词在我们那儿压根不是骂人,是形容小孩调皮捣蛋的。打那以后,我才开始琢磨这方言的门道。
天门的方言,真要较真起来,味道浓得很。就说“吃”这个字,我们不说“吃饭”,说“七饭”。那个“七”字从舌尖溜出来,带着点俏皮,比普通话的“吃”多了股烟火气。还有“搞么事”,听着像质问,其实也就是句日常问候。外地人初来乍到,总被这“搞”字整懵了:搞什么、搞哪里、搞得好,一个“搞”字能包罗万象,比普通话的“做”字活泛多了。
我小时候住在竟陵镇的老街,那条街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。早晨五点,卖豆皮的张婶就开始吆喝:“豆皮咧——热乎的豆皮!”那“咧”字拖得老长,像根麻绳,把整条街的人都拽起来了。隔壁李大爷总爱坐在门槛上,跟过路的人搭话:“今朝搞么事去?”对方回一句:“克河里摸鱼。”这对话听着简单,可要是用普通话说“去河里抓鱼”,那股子乡野气就全没了。
我记得有年夏天,市里来了三位语言学家,要在天门住一个月,专门研究方言归属问题。第一位是北京来的赵教授,头发花白,戴着黑框眼镜,整天端着录音机在菜市场转悠。他听了三天,拍着桌子说:“天门话必属北方方言!”他指着那些“儿化音”说:“‘哪儿’‘这儿’‘那儿’,跟北京话一个腔调。”第二位是上海来的钱教授,瘦高个儿,说话慢条斯理。他蹲在河边听渔民用方言聊天,听了半个月,摇头晃脑地说:“不行不行,北方方言哪有那么多入声字?‘一’‘七’‘八’的尾音,分明是南方特征。”第三位是广州来的孙教授,圆脸,爱笑,他干脆住进了老街的客栈,天天跟街坊打麻将。三个月后,他写了篇论文,结论是:天门话是独立方言,既不是北方也不是南方,而是“江汉平原的活化石”。
这三位教授在研讨会上吵得不可开交。赵教授说:“词汇、语法都跟北方话一致!”钱教授反驳:“语音系统明显不同!”孙教授打圆场:“不如叫‘过渡方言’吧。”台下的天门老乡听得云里雾里,我爷爷却笑着说:“管它属哪里,能讲得清楚就行。”他这句话,反倒比三位教授的理论更实在。
三十年过去了,那场争论早没了下文。可天门话还是天门话,该怎么讲还怎么讲。如今在街上,年轻人也开始说普通话了,但遇到熟人,还是不自觉冒出一句:“搞么事去?”那腔调,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。方言这东西,就像老槐树下的影子,根扎得深,想拔都拔不掉。
前些日子,我回老家,在车站听见两个初中生聊天。一个说:“你克哪里?”另一个答:“克网吧。”我听着这“克”字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。方言也许永远说不清该归哪个体系,但它就像老街的青石板,磨得光滑了,却还留着岁月的纹路。就像我爷爷说的:“语言是啥?就是人跟人之间的那根线。线断了,就啥都没了。”
天门话到底是北方方言还是独立方言,三十年了,语言学家们还在吵。可对我来说,它就是“搞么事”里的那份热闹,“七饭”里的那份踏实,“赖皮狗”里的那份亲昵。这大概就是方言的真相——它不需要标签,只需要有人记得,有人说着,有人听着,就够了。